凡煙小說

第48章 蘇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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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於蘇櫻, 最興奮的事情,莫過於終於要娶一個等了許久的男人。

這二十年來的人生中,十五載寂寞, 五載相依, 才換來了這樣一個喜慶的消息。從交換庚帖,到如今待娶, 她的心卻越發激動起來。

蟬鳴聲起,似乎唱著飲露的歡愉, 蘇櫻纖細的手指輕撫上鮮紅的衣襟, 三日後, 就是她和白宇相識的第五個年頭,屆時,她會穿著這身繡袍, 迎娶大梁的君主,她的夫君。

她的嘴角揚起一抹笑意,這笑容淺淡,或許連她自己也未曾發現。夜色清涼, 卷著風,收起木匣,說道:“進。”

門簾掀開的剎那, 她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容,驚呼道:“是你。”

披著的鬥篷下露出了半邊臉,顧允看向蘇櫻,淡聲道:“是我, 我來,是要告訴陛下一件事,蘇橋,他死了。”

指尖一頓,蘇櫻迅速轉過身來,拔高了聲音:“你說什麽?”

望著顧允的神色,她喃喃自語:“公子蘇橋……死了,他怎麽會死呢?”

分明每一個字眼她都熟悉,為什麽組合到了一起,卻是這般陌生。三年未見,再一次見到顧允,卻是聽到了這麽一則消息,她的臉瞬間蒼白了不少,可是對方,似乎並非玩笑。

她看到他轉過身去,那薄涼的聲音直讓人打冷戰:“蘇橋死了,於慕青也死了,就在剛剛,死於刺殺……”

他的話沒有說完,可是蘇櫻卻清楚,這其中的意義是何。於慕青和蘇橋自三年前那場事情以後,就居住於宮廷一角,如今,宮中便是再偏僻的地方,也斷不至於被刺殺。皇宮是什麽?這世上最嚴密的地方,可是,他們死了,就在剛剛。

蘇櫻的心驀然一窒,就像是有什麽堵在心口,她看向顧允,諷刺道:“你和我說這些,是為了什麽?”

顧允反笑:“你不知道嗎?”

“不知道,或者說,你想要孤知道些什麽?”她皺了皺眉,鼻頭已經泛紅,“顧允,你就這般討厭他,一定要和孤說這些嗎?”

“櫻兒,你又何苦自欺欺人?”顧允大叫道,“你和他,到底……他是為什麽要留在你身邊,你清楚的吧,他要的是覆仇,蘇家滿門,都是他的仇人,從蘇柳、蘇梅,到女皇,如今,是蘇橋,你還不明白嗎?如果,他要這個皇位。”

“那就給他。”蘇櫻一甩衣袖,此時眼角已經染上了淚意,聲音越來越低,“他說過,他不會騙我,他說過……”

“櫻兒,承認吧,你和他,永遠不是一類人。”顧允嘆了口氣,望向蘇櫻,“所以,離開他吧,別讓自己受傷。”

“夠了,顧允,不要說了。”她大叫,隨即又含著淚眼看向顧允,放低了聲音,“孤想靜靜,好不好?”

夜色下,紅綢與孤身抱膝的女子形成了對比,這樣的夜色美如畫,這樣的月,卻是清冷的,她揉了揉眉心,沒再言語。

若說這世上,什麽是最易逝的,莫過於時光,這日清晨,天邊剛巧露出魚肚白的顏色,帶著些灰蒙蒙的雲,卷著涼氣。

初秋的清晨,稍有些冷,蘇櫻穿著白色睡袍,打了個寒顫,漸漸走向衣架上搭著的紅袍。

這喜袍的顏色艷麗,金絲繡線,繡得栩栩如生,讓人看著就覺得喜慶,但此時此刻,她絕對不在其中。

說到底,她已經失眠許久了,指尖反覆摩擦著喜袍,不覺,竟落下來眼淚。她忙用袖子擦拭,生怕沾到了上面。

自那日從顧允口中聽到了許多,她已經不想去管這些瑣事了,可是這喜袍上的每一道工序,都是她盯著做出來的。

“陛下,該起了,白相已經在門外候著了。”小七的聲音從外面傳來,蘇櫻的身子,不自覺地顫了顫,對於之後,她有迷茫,有恐懼,但就是不願意去面對。

許久,她才拍了衣裳,緩緩走到床榻邊,清了嗓子道:“孤知道了,讓他進來吧,孤有話要說。”

白宇今日一身紅裝,將他白凈的臉、高挑的身材展露無疑,墨染的長發,撲散下來,簡單地扣了頭飾,見到蘇櫻斜靠在床上,他笑了笑,問道:“陛下怎麽不多穿件衣服,入了秋,天氣轉涼,陛下該當註意才是。”

蘇櫻沒有說話,看著他端了水,沾了布子,拿來給自己擦手,也沒接,就這樣看著他。

“怎麽看著我,今日,我美嗎?”白宇低頭淺笑,“小櫻,從很久以前,我就在想,你穿上這身紅衣,會很美,從很久以前,我就在想,我可以做你的夫君,從很久以前,我就在想……”

他的話沒說完,卻被蘇櫻打斷,她嘆了口氣道:“蘇橋可好?算起來,孤也就他這麽一位親人了。”

一時間,大殿冷清,白宇看著蘇櫻沒再言語,而蘇櫻也是這般看著他。這張臉真美,美到極致。美得讓人心醉,可是,這張臉下面,到底藏著一顆怎樣的心。

顧允說出那番話之前,她不是不清楚,可是,很多時候,她不願意清楚。她多麽想當一輩子傻瓜,糊塗地活著,可是,上天總會在你以為得到了全部的時候,給你一棒,讓你清醒。

“陛下,吉時到了,還請更衣。”

當小七的聲音再次響起,蘇櫻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態,而白宇,則站得更加筆直。殿內殿外,迥然不同,她甚至能聽見宮人的窸窣腳步聲,今日,一定會非常熱鬧吧?蘇櫻如是想著,嘴角染上了笑意,隨意漸漸退卻。

這大殿除卻飄著的紅綢,空蕩蕩的,直讓人心空寂。

時間不知過了多久,因為此刻,蘇櫻腦中一片空白,她就這樣靜靜地臥在塌前發呆,或者說,她的思緒已然不知道飄去了哪裏。

“陛下,吉時到了,還請更衣。”

這是小七第三次催促,隨著時間的流逝,他的聲音一次比一次急促,可是屋內的兩人仍舊相視無語。

也是,這樣的氣氛下,如何還能如同往日呢?誰人曾想,數月前,兩人還能故地重游,油紙傘下,白宇為蘇櫻撩起碎發,他的眼神深邃,他的笑容溫柔,他的動作輕柔,可是如今,他的笑容逐漸冷卻。

半晌,他皺了皺眉頭,輕嘆一口氣,終於開口道:“陛下既然無意娶我,又何苦當著滿朝文武昭告天下?”

“為何?孤也在想為何,為何我們之間會變成這般模樣?”蘇櫻斜靠在床榻,緩緩收回視線,連臉上僅存的一抹柔和也褪盡了,轉而代之的是一種淩厲,“蘇柳帝姬的死,孤可以當做意外,便是蘇梅帝姬的事情,孤也可以不計較,可是……如今蘇橋公子也走了,下一個,會不會是孤?”

這番話,她越說越激動,幾乎是喊出來的,細細想來,自從遇見白宇的那日起,她的人生軌跡已然改變。從前,她過得雖然淒苦,卻也平淡,可是,眼前這個人出現在她的生命裏,她的地位提升了,心卻更空寂了。

她的母皇、父君,她的姐姐、兄長,一個個離去,她的世界漸漸只剩下了一個人,可是這個人,會不會對她出手呢?人總是這般,當越在乎一件事情,便會抓得越緊,對其抱的期望越大。

她緩緩閉上眼睛,自是沒看到白宇正欲舉起的手明顯頓了頓,隨之他的身子一個踉蹌沒有站穩,跟著顫了顫,道:“臣不敢。”

“不敢?”蘇櫻驀然睜開眼睛,冷笑道,“這天下間,還有什麽是你白相不敢做的,亦或者說,白相只是現在不敢,畢竟我大梁皇族只剩下了孤一個人,待哪日白相的心腹足矣抗衡整個大梁的精兵,便不會在意悠悠之口了吧?”

“小櫻,不是,不是你說的那樣,我說過,只要我在一日……”

是啊,他說過,只要他在一日,就會護著一個人,可是他也說過,不會對蘇橋出手,蘇櫻已經不知道他的哪一句話是真,哪一句是假了。

他的話沒說完,便被蘇櫻搶白:“不是這樣?你敢說,蘇橋的事情,與你無關?”

只要你說了,孤便信了……她想著,這大約是她最後一次甘願自欺欺人了,可是白宇,卻連騙,也不願騙一句,低頭道:“臣,無話可說。”

她嘴角淡淡的笑意逐漸冷下去,緩緩閉上眼睛,一顆晶瑩滑落。

誰人曾想到,當初那個整日跟在白宇身後的女孩,會以這樣的形式,和曾經最信任的人,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?誰人曾想到,當初那個無條件信任白宇的小女孩,會有這樣絕望的一刻?

“你是不是以為,我總是這般笑呵呵的,就是傻,好欺騙,就不會心痛?”蘇櫻淡淡的說著,“其實,我都知道,別人叫你奸相,別人說……你靠近我就是為了覆仇,因為,大梁缺一個皇帝,一個可以任你擺布的皇帝。從你接近我的那時候,就是為了覆仇吧?蘇家的恩怨,太多了,你的父親無辜,可是這些人,又何嘗不無辜呢?”

許久,她不想去看白宇的眼睛,她怕自己看到了失望,嘆了口氣:“罷了,你離開吧……今日的話,孤可以當作自己沒有說過,你……也沒有聽到。”

白宇走後,秋風吹開了窗簾,她緩緩起身,攏了攏身上的衣袍,走到窗前。

窗外景色如舊,落葉隨著風打轉,最後停在了墻根,蘇櫻將窗戶關小了些,仍舊能感覺到瑟瑟的涼意。

她仍記得,那是五年前的一個深秋,就像如今這樣,是她和白宇第一次見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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